故乡的六月
曾经沧海 2011.6.1


从古道今,对春的魅力,夏的热情,秋的五彩,冬的清新的歌咏,枚不胜举,更是不乏上品的佳作。但对介于春夏的六月,鲜有提及。而我,却对它情有独钟。

家乡的六月,慢慢进入梅季。那是一年中的多雨天,只有江浙一带才有的 ,会持续一个多月。天空中总是堆着灰白的云,发丝般的小雨,淅淅沥沥,不紧不慢地落在地上,撒到塘里,不溅起一丝波澜。潮湿的空气,在湖面上构成了漫漫的雾霭,轻柔地漂流着,和云连成一片,把近处郁郁的小岛,远处塔的尖顶和郁郁葱葱的群山,藏入隐隐约约之中。如果只身坐在湖边的绿色长椅上,伴着快要入水的长长柳丝,望着朦胧中的湖面,不时会有小鱼跳出水来,激起一圈涟漪,慢慢扩到岸边。这时,你就在画中,很自然地感受到,山色空朦雨亦奇是怎样的一种意境。在这个季节,出门都要带伞。男人们大多是那种棕色的桐油纸伞,较大而显庄重。女人们一定选择色彩缤纷的绸伞,出门来,柔柔地靠在肩上,随着娉婷左右轻摇,把那湿漉漉灰色的街,画成了一幅水彩的雨景,优雅的不行。记得,一年春晚,有个叫伞舞的节目,几个窈窕淑女,手持小花绸伞,漫步于白墙灰瓦的江南小巷间,霎时,泪眼婆娑,那舞的正是家乡六月的雨天呵。

家乡的六月,荷花还未盛开,但那粉嫩的浅红,已经冲出绿色的包围,随风轻轻地摇逸,等待着阳光下的绽放。有些却似乎等待不了一时的寂寞,径自将花瓣微微打开,真的是含苞欲放,比那七八月的盛开,更显娇媚。绿叶一层压一层的,争先恐后,展开卷曲的身躯,急急把嫩绿变成深黛,接住落下的细雨,托在手里,变成粒粒晶莹的珍珠,来衬托花儿们粉红的艳。叶上的水越积越重,这时,荷叶就会轻轻地一点头,将那水珠倾入湖中,只剩些不愿离去的,还在叶上来回地滚动。六月的风荷,真正应了那句诗: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。我想,作者一定是见过六月荷的,否则,写不出这样美丽的诗句。

家乡的六月,是儿时钓虾的季节。那时孩子们有空,到处也有蚯蚓可挖,就经常到湖边去钓虾。钩子是用胡琴铉的钢丝做的,每根线上要绑六七个钩,一个小木棍作杆,就成了。那个时侯,湖里的鱼虾不让钓,有人常在湖边巡逻,是小孩,抓住了也不罚钱,把鱼竿扔进湖里了事。虽有些心痛,但都是自己可以做的,也不放在心上。逢上雨天,看管的人也懒了,正是钓虾的好时候。上了饵,将线沿堤边放入水中,然后就是等。站在雨水洗净的湖边石堤上,时而望着远处朦胧的山水,近处水面雨雾氲氤,抹去脸上的慢慢积攒的雨水,时而低头看看鱼线,有无咬钩的抖动。头发渐渐地在细雨中湿透了,衣服也吸允着雨水,由肩向下慢慢变了色,却浑然不觉。四周鲜有人迹,鸟儿也湿了羽毛,藏到树叶下,偶尔啼鸣几声,或唤儿女归家,或邀朋友躲雨。静谧之中,雨雾一色,山水一体 ,那时虽是童心,但不自然地就融于其中。直到忽然见到水中的白线微微颤动,有了虾儿上钩,将线慢慢提起,使那虾还以为是领它们回家,并不挣扎,到出了水面,才如梦初醒,极力挣脱,但已是太晚,后悔当时的贪食。偶尔也有几只,咬得不深,竟得脱钩而去,落到水中,嗖的一下,潜入水深处,留下水面圈圈波痕和钓者的一声惋惜。成年后,曾和女友一同去重温童年的快乐,但那不是在六月。

家乡的六月,是个游玩的好时候。五月一过,外地的游人,香客少了,静了下来。挑一个细雨蒙蒙的天,由灵隐穿山,过上下天竺,进九溪十八涧,随着越汇越多的涓涓溪流,一曲一折。满山岙里,白白的雾气飘忽不定,似云似烟,微风拂面,会感到一种润润的湿。行不久,在细细的长发上,会结出一串晶莹的露珠,远看,像是苍苍白发。路边的树叶上,也都挂着垂垂欲滴的水珠,轻轻一碰,刷拉拉的一片响。这也曾是我们恶作剧的手段,等同伴行至树下,突然上前一蹬树干,犹如倾盆大雨,同伴被浇得如落汤鸡一般,自己也要淋上些,但诡计得逞,自然要得意一番。然后就要时时小心,免得被如法炮制了。走热了,玩累了,汗水和雨水混合起来,就脱了鞋,来到溪中,掬一捧清澈的山水,扑在脸上,抹去汗迹,只留下满身的清凉。

家乡的六月,还是个寻幽的季节。九溪的西头,有一处无名的寺庙。去寺庙有一段长长的石径,由江南盛产的青石铺成。年代经久,雕琢的痕迹已被磨得圆润,经雨洗刷,显出幽幽的深蓝。这石阶修得不是连续的楼梯状,而是几级台阶,中间有一段平坦的上坡,然后再是台阶,使人能不疾不徐,缓缓拾级而上,不至气喘吁吁。石阶的两边,是密密的竹林,就是骄阳天,道上也甚是凉爽。一阵风吹来,竹梢摇弋,沙沙一片,水珠落下在厚厚的竹叶上,一片悉悉索索声,好像它们在轻声地吟唱。春天,林中到处是新发的幼竹,黄黄的壳上带着长长的茸毛,很是可爱。到六月,竹笋头上还包着壳,但长得已有人高,六月天的湿润,给予它们充足的水分,成年竹子的叶荫,遮住偶尔过度的阳光,保护它们柔嫩的外壳不受炙伤,在静时,还能不时听见啪啪那拔节的声音,像是渴望 长大的呼喊,透出勃勃的生机。寺庙前有些年久的大树,可能是樟树吧,枝叶茂盛,随同六月那厚重的雾气,把庙宇遮掩了起来,隔开了远处的噪杂,庙里已没了和尚,无甚香火,更显幽静。徜徉在这石径上,拌着山风穿过竹林的低吟,会隐约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,不知身在何处。 如果带着可心的人,到这里走一走,不定就成了一桩美好的姻缘。

后来,背井离乡,到了眼下这片陌生的土地上。入乡随俗,随着时间的推移,也渐渐喜欢上了异乡的六月。

在六月,野外已没有初芽的嫩绿,也错过了油菜的金黄,但有了灌了浆的麦穗,更添了茂盛的草场,田间林边,仍有簇簇野花,妍紫鹅黄。天气已没有孩儿般的脾气,风也变得柔和,阳光灿烂而不酷热,微风清新但不潮湿。这是一个散步登山的好季节,到了周末,找一个有山坡和树林的去处,沿着为散步人所辟的小道,信马由缰,极目起伏的田野和山梁,心旷神怡。时而疾走,时而缓行,遇无人处,放开嗓子,吼上一段过去的老歌,那真叫一个爽。走出一身微汗,再进林中,树荫下透出的清凉,馨人心脾,也很遐意。

相比起来,这里少了故乡的那种秀美,但有了敞亮的宽阔。这里缺了故乡的那种朦胧,但有了透彻的蓝天。现在的故乡是处处喧嚣,这里却还有一方宁静,现在的故乡多高楼大厦, 这里仍然是红瓦白墙。在故乡,也再找不到那曾经的六月天了,但是,如果我仍有选择,还只会是六月的故乡。